布城上诉庭在上周五,石破天惊地针对变性人的福利作出一个重大判决,裁判森美兰州伊斯兰刑事法第66条文(下称第66条文)禁止变性人男穿女装是违宪、必须作废,乍听是非常技术性的晦涩字眼,但简单而言,是还变性人一个尊严。

由上诉庭法官希桑慕丁尤努斯组成的会审三司作出这项具参考价值的裁决,是空前,但不会绝后,因为未来它将成为影响力无远弗届的判例,特别是大马的司法制遵从普通法,先前判例都会影响日后类似案件的走向。

而在希桑慕丁主撰的精简判词中,带出更多警世与教人深思的讯息,特别是这宗案件是史无前例,而这场诉讼意外地归还变性人,作为大马少数、弱势族群应有的权益。

但这份法内有情的判词,如今已挑动马来社会,严格而言是穆斯林社会的敏感神经线,偏偏判词所言的,掷地有声,旁征博引而理据充份,而且措辞严厉,骂得有理,更迎面冲击目前主流社会的价值观,这也是为何不少高官都是隐晦地口径一致:先接受司法裁判,但必需上诉来推翻。

可预见的是,此案未来会演变成一场司法政治拔河、宗教世俗的纠缠,余波难了,但还会考验社会包容性、容纳异己的试金石。

■ 一场警世的宪法教育

然而,违不违宪,其实也反映出国人对联邦宪法多不熟悉的窘境。对于这本理应是至高无上的法典,一切应以此为最后依归。但贩夫走卒却往往因法律知识空白、无知,而错过这份简单易明的法典,以致平白面对建制的压迫时,总是哑口无言,任人鱼肉。

因此,若细读上诉庭这份“变性人被禁穿女装是违宪”的判词,其实更是一场具启发性的宪法教育,至少它提醒每名大马人民, 享有的权益,并非政治人物或是执法单位下所言及的范围,人民可在司法下得到的法律保障与 基本权益,其实更多,例如表达自由、行动自由。

■ 第66条文捅出变性人的苦况

其实此案是三名被捕的森州穆斯林男子,即变性人莫哈末朱查里(26岁)、苏古嘉尼(27岁)及旺法依罗(29岁),因“男穿女装”而在第66条文下被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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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森州伊刑法第66条文,该法令是在1992年8月3日立法通过,1993年6月1日生效,该条文言明,任何男子在公众场所穿女装、言行举止都是女人,就是一种罪行,可被判不超过1000令吉罚款,或入狱半年,或两者兼施。─截自视频.人民邮报制图─

他们首先入禀芙蓉高庭,要求进行司法覆核挑战有关条文违宪,但被驳回,后来他们的代表律师百华将案件带到上诉庭,申诉第66条文违反宪法下的五大条文,因为这些条文皆阐明大马人民的表达自由、行动自由、法律保障、人人平等等,此等控诉,是大马司法史上第一遭。

■上诉庭斥高庭法官胡扯

在上诉庭,法官希桑慕丁在判词的尾声,斥责森美兰高庭审理此案的女法官,审案时存个人偏见,居然说出捏造的言论,例如“森美兰伊刑法是为了杜绝社会的负面效应,即是要遏止导致爱滋病泛滥的同性恋行为。”

“这位女法官之后更作出让人惊恐的言论,她说,‘这条令是为了防止更大的灾难发生,因为当这些男儿身,女儿装,还长着阳具的人类,他们还有欲望,他们将会沉沦在同性恋关系中,那是爱滋病的祸首之一。’”

希桑慕丁法官说,这些推论全是该女法官的个人偏见与感受,是毫无根据的,同时欠缺科学理据。

他继指,这位高庭法官乍看是将同性恋行为与变性人挂钩,但事实上上诉庭会审三司认为,变性人根本与同性恋无关,因为在确凿的医学证明证明,他们是面对一种在医学上无法治癒的“性别认同障碍”(GID)。

“如我们之前所述,这是一种医学状况,称为‘性别认同障碍’,但很遗憾地,这位法官根本没法领会这些经得起考验的医学论述。”

■上诉庭:宪法就是保护少数群体

“这位法官在诠释第66条文的立法精神时,还宣称第66条文是为了防杜(变性人)对社会伤害更加严重的灾害,因此这是凌驾于上诉人个人利益与个人自由之上的。”

希桑慕丁法官指称,面对这种论述,上诉庭绝对认同辩护律师百华的观点:“联邦宪法的存在,就是以免那些少数群体屈服于大多群体的暴政之下。”

■怎能说变性人精神有问题?

希桑慕丁法官也认为,森州法律顾问在陈词时,力指3名上诉人精神有问题,但这些说法都没有医学证据,因此这样指责上诉人及其他变性人,简直是荒唐,也是污辱。

上诉庭在裁判第66条文与联邦宪法第5(1)条文相互抵触时说,第5(1)条文是言明,任何遵守法律的公民,不能丧失他的生活自由与个人自由。

无巧不成书,希桑慕丁还援引退休联邦法院法官哥巴斯里蓝在一宗判词的精要摘要说,所谓的“生活”,就是活得有尊严。“那是每一个大马人民能活得有最起码人性尊严的基本权利。”

哥巴斯里蓝就是在10月28日安华肛交案上诉中,代表安华出庭的抗辩律师。70岁的他是退休后而转行重返律师界当律师。)

■ 第66条文践踏尊严

上诉庭法官希桑慕丁也说,第66条文其实是刑事化变性人的举止,剥夺他们的基本权利。

“更困扰的效应是第66条文,已导致变性人,以及其他面对同样处境的穆斯林男子,生活颠沛,而且动荡不安。这一条法根本是压制他们的性别表达,同时贬损、践踏他们的价值,这也冲击到他们要活得有尊严的基本权利。”

“只要有朝一天第66条文执行起来,就会导致上诉人(或其他变性人)活在不安、悲凉与卑贱的困境中。他们来到这个法庭,是请求他们能活得有尊严,受到与这国家其他子民同等的待遇。”

希桑慕丁法官也列举联邦宪法第8(1)条文,言明宪法之下,人人平等,同享法律保障。

“我们认同上诉人的论点,即是面对性别认同障碍的穆斯林男子,是与一般正常的穆斯林男子不同,因此是面对不平等的情势,目前没有任何药剂或心理辅导可治愈这些他们。”

“可是第66条文却一视同仁,也没有施予例外,森州议会在立法时并没有提到这些特例,也没有解释为何省略这一群体,换言之,森州议会在立法时,将他们排除在外。”

■ “侮辱、残暴、没人性的条文!”

他说,“因此,第66条文将他们逼入一个非常糟糕的死角,他们无法在公众场所穿上女装,而他们只要踏出家门去工作养活自己,去社交,就是犯罪会被捉。”

“这是非常侮辱、残暴及没有人性的,立法时将这群特殊群体考量在内,就是一种歧视,因此这有违联邦宪法第8(1)条文,因为这是暴政、否决了他们享有平等法律保障的权利。”

提到第66条文也有违反宪法第9(2)条文,即是人人有自由走动的权利,希桑慕丁法官说,第66条文是明目张胆地刑事化任何穿着女性化的穆斯林男子。

“第66条文的罪行比禁足更严重,因为该条文是禁止他们离开家门,禁止他们在公众场所出入,这意味着在森州,他们是不能步出家门一步,否则会被捉、被判罪。”

因此上诉庭认为,在此情况下,否决他们走动的权利,是不合理的,也是违宪之举。

■联邦法宪最后依归不容质疑

目前各造对上诉庭的判决敢怒不敢言,巫统与伊斯兰党更是罕见同仇敌忾似地认为,吃败仗的森州宗教局等应上诉翻案,伊斯兰党更宣称,在大马其实相关伊斯兰法的,是凌驾于一切之上。

不过,希桑慕丁法官在这份具历史意义的判词中,已言明这点。他写道:

“各州立法议会是没有权力箝制一个人的言论自由或表达自由,除了国会。”

提到立法权,上诉庭认为,虽然联邦宪法第74(2)言明各州立法议会,有权立下相关伊斯兰教的法规,即是对所有穆斯林作出判处、规范,但在宪法第74(3)之下,却言明这些州议会的立法权,只有在符合联邦宪法下才能实行。

“因为根据宪法第4(1)条文下,任何州议会的立法条文,只要与宪法相冲,就得作废。”

简言之,联邦宪法允许各州各自立法,但一切是以联邦宪法为依归。

综合而言,上诉庭这份判例,其实也让我们想起感觉已“久违”的司法正义精神,至少这是一场司法温暖,让变性人,甚或是任何饱受压迫的社会边缘人, 透过司法发声,也是自救自济的一项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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